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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張殿文台北報導】國際鋼琴家陳毓襄生平第一次對保險業務人員演講，主題是「基礎」（Foundation），這是音樂廳數千名聽眾如何專注在一架鋼琴上，長達45分鐘隨她雙手推升情緒的祕密。

今年6月1日陳毓襄剛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這首「拉三」被喻為「鋼琴協奏曲的聖母峰」，高大美麗、複雜而陡峭，尤其第三樂章交響樂與鋼琴正面交鋒，陳毓襄就用「基礎」攀上巔峰。

支撐鋼琴家一次次挑戰「協奏曲聖母峰」的，不只是天分，而是35年素食習慣、數十年紀律，以及肌力與耐力訓練，當陳毓襄走上舞台，四十多分鐘鋼琴幾乎沒有喘息空間，世界感受她用Foundation呈現的作品。

台灣之光陳毓襄青少年時期拿下全美國冠軍。圖／資料照片

1970年出生於台灣的陳毓襄，9歲赴美接受完整古典訓練，1983年拿下全美音樂教師協會鋼琴比賽少年組冠軍，3年後再奪高中組冠軍，創下美國音樂史上第一人，後來進入執世界音樂牛耳的茱莉亞學院，正式跨進國際級樂壇。

1990年她隻身前往莫斯科參加4年一度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這是琴界「奧林匹克」，那時蘇聯剛解體2年，她第一次踏上歐陸，不到23歲，一舉闖進12強決賽，並獲最佳女性演奏獎。

2021年，原訂來台演出的柴可夫斯基大獎金牌得主俄羅斯鋼琴家馬祖耶夫因疫情無法成行，陳毓襄臨危受命，接下國立臺灣交響樂團拉赫曼尼諾夫鋼琴協奏曲系列，一天演奏兩場大型音樂會。她形容，那是演奏生涯「最瘋狂也是最高的挑戰」。

陳毓襄演講吸引蔬食界人士關注參與。圖／資料照片

拉赫曼尼諾夫作品近年愈發受到樂迷喜愛，深情而有張力，同一首作品也映照鋼琴家不同風格，阿根廷鋼琴家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像火焰般投入，大陸鋼琴家王羽佳像光，手指可以讓拉赫曼尼諾夫密不透風的音符變得透明。

從陳毓襄自己強調的Foundation來看，她的「拉三」更像一座建築。她不只把穹頂推高，也把地基打深。像建築師清楚知道每一個和弦位於哪一層，直到最後幾分鐘，前面所有安排一起顯現，如同大教堂鐘聲齊鳴。

音樂廳沒有兩場完全相同的演出。指揮速度會變、樂團有臨場反應，不同鋼琴的觸鍵與音色也不同。陳毓襄所說的Foundation不只是基本功，而是長期訓練自己的直覺、反應、耐力，以及穩定而可辨識的風格。

親自用鋼琴指導失智長者感受生命連結。圖／資料照片

《表演藝術評論台》樂評人顏采騰現場觀察，她不是只靠手指敲出音符，而是「讓身體不同部位共同參與」，形成有厚度的強音。這也說明了為什麼陳毓襄談鋼琴，最後總會回到「基礎」。

舞台上看起來愈自由，背後需要的紀律反而愈深。今年1月她才在臺中國家歌劇院演奏「拉三」，6月又回到國家音樂廳再彈一次。對她而言，「拉三」不是征服一次就離開的山，而像一座必須反覆檢查結構、重新打磨的巨大建築。只要邀約裡有這首曲子，她說自己「絕對不會放過它」。

而陳毓襄另一項維持35年的Foundation，是素食。

她從1993年參加波哥雷里奇大賽前約半年開始吃素，幾乎與國際演奏生涯同步。早年《PAR表演藝術》訪談便記錄，她面對高強度練琴，會從豆漿、堅果等食物補充蛋白質與熱量，甚至形容鋼琴家的體能消耗「像運動員一樣」。

回到台灣忙於藝術演出、教育和公益。圖／資料照片

近距離側面觀看陳毓襄彈琴，數十年高強度練習形成背肌，力量從肩膀、手臂、前臂一路送到手掌與十根手指。面對「拉三」最後的衝刺，演奏者不只是藝術家，也像運動員，必須精準分配四十多分鐘的體力。

素食對她而言不是口號，而是一種長期身體管理。五十歲以後，仍能一年兩度完成「拉三」，證明爆發力不是突然出現，而是紀律在某一瞬間兌現。真正夠看的，仍然是地基。

這也是她為什麼向保險業務員談Foundation。真正的基礎，不是天生擁有什麼，而是每天重複做什麼；從最有力的背肌，到最弱的一根手指，準備好最佳時刻上場。對每天面對百萬業績與客戶的業務員而言，同樣是一場追求巔峰的訓練。

走過2千場音樂會之後，陳毓襄開始重新思考「基礎」另一層意義。

父母年邁，需要全天候照護；父親晚年中風，兩位阿姨又先後失智。2023年，她號召多位茱莉亞音樂學院在台校友，前往榮總北投稻香日照中心，免費陪失智長者學鋼琴。

台灣最大兩間醫學中心台北榮總院長陳威明得知鋼琴女神要來，表示當時還不敢相信。當一位能讓整座國家音樂廳安靜下來的鋼琴家，坐到失智長者身邊，音樂尺度突然改變了。

過去，她的十根手指必須在極短時間處理龐大音群；到了日照中心，有些老人連如何面向鋼琴都不記得，有人手指僵硬，甚至沒有足夠力量把一個琴鍵壓到底。

「叮。」

很輕，幾乎聽不見。但得到這一個音，也許比「拉三」最後排山倒海的和弦更困難。

第一個月先活動失智老人的手指；第二個月，終於有人能把琴鍵按出聲音。再過幾個月，有人慢慢彈出Do、Re、Mi。

也可能隔天就忘記。那就重新開始。

到了第七個月，一位長者終於坐在鋼琴前，慢慢彈完Do、Re、Mi、Fa、Sol、La、Si。一次，再一次，第三次。

為了這七個音，她等了七個月。

這時，Foundation有了全新意義。記憶會消失，語言會退化，肌肉也會逐漸失去力量，但生命更深處仍可能留下節奏、旋律、情感，以及與另一個人建立連結的能力。

茹素是體能選擇，更是靈性來源。23歲陳毓襄拿下當時獎金高達10萬美元的波哥雷里奇大賽大獎，收到獎金後很快就捐出，只在多年後接受採訪時淡淡說了一句：「財富會阻礙我。」

站到「協奏曲聖母峰」前，她比以前更清楚，真正決定建築能夠蓋得多高，從來不是最後那座漂亮穹頂，而是別人看不見的地基。「現場聆聽拉三的感受，會和視頻完全不同。」陳毓襄叮嚀。

像親自走近一座建築，與觀看照片完全不同；真正支撐作品的風格，往往藏在沒有說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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